最近，一向喜欢跟特朗普唱反调的纽约时报刊发了一篇文章：《美国无所不能神话破灭？脆弱的停火协议削弱其全球公信力》。

文章历数美国对伊动武前后的一系列决策失误，说这种穷兵黩武或将正式宣告“美国全球实力与公信力的衰退”。

这标题还是过于委婉了。不妨说，美以伊战事已给霸权开出病危通知书。

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。图源：外媒

一

最近几周，美国每天都在忙于介绍自己“赢”了多少。从宣扬彻底摧毁伊朗海军，到吹嘘成功暗杀谈判对象，再到详细介绍大军解救飞行员的行动，他们总是能不断找到新的“胜利”题材。

但令白宫恼怒的是，不仅没有好莱坞制片商响应号召拍摄大片，在华盛顿、纽约、布鲁塞尔、伦敦、柏林等地，政策界和媒体界热议的仍是“美国的苏伊士时刻”，仿佛霍尔木兹海峡已注定是霸权的葬身之地。

最让人恼火的是，白宫或许也有同款预感。

与其他国家和前任相比，本届美国政府很难在对外政策上“受困”：他们既不在乎声望，也不考虑信誉，可对国内选民轻易抛出任何承诺，也可向其他国家发出任何威胁。如果承诺和威胁没兑现？没关系，那是“交易的艺术”。

由于彻底放弃了国际舞台上的形象管理，本届美国政府在外交中可充分享受“低信誉优势”：一时获利便得寸进尺，一旦受挫则可“一赢了之”，然后赶紧“这题做不出来就换下一道”。

人们看到，在委内瑞拉，美国先以“打击跨国贩毒”为名强掳合法总统马杜罗，之后明目张胆染指委国石油资产，近来更公开发放能源矿产投资许可证；对全球，美国先是掀起前所未有的关税战，连番加码后发现踢到一些钢板，顺势便“TACO”起来，没有任何顾虑。

问题是，纵使畅享“低信誉优势”，美国却仍难从此次中东战场轻易脱身。

此次美以伊战事爆发后，舆论中始终有一种“乐观”看法：反正本届美国政府向来不在乎面子，如果动武受挫，大不了一边口头宣布“完全胜利”，一边利索扔下烂摊子不管；只要美国选择置身事外，冲突终会逐步降级，危机对全球能源供应、对世界经济运行的影响，就只是暂时的困难。

从白宫实际表现看，这种预计也不算完全失准。美国官员天天放风对伊军事行动“已实现所有目标”；对于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中断，他们不时表现出一副全无所谓的姿态。比如3月31日，美国总统在社交媒体发帖，说美国没有义务解决海峡封闭的问题，盟友要是缺油，要么从美国买，要么“自己去抢”。

嘴上很洒脱，行动上却看不出“一赢了之”的迹象。美国军事力量仍在向中东集结，万斯带着庞大代表团与伊方彻夜谈判；谈崩后威胁继续加码，说要对海峡来个“双重封锁”。战事延宕和升级的乌云，依旧密布于中东土地之上。

美国为啥走不了？

因为霍尔木兹海峡不是阿富汗的群山，也不是越南的丛林，不是扔下面子就能一走了之的边缘地带，而是全球能源供应网络的核心，真正具有牵一发动全身的战略地位。

今年3月，一艘泰国货船在霍尔木兹海峡海域遭袭起火。图源：新华社

二

要让海峡自由通航，目前看来最好局面是各方罢手。但怎么可能轻易如此？

若伊朗“开卡收费”，航行规则相对稳定，但肯定会将美国船只打入另册，建立只有美以“受伤”的新世界；最坏的局面，则是以色列、海湾国家和伊朗及“抵抗之弧”无限期打下去，海峡成为事实上的航运禁区，一个手拉手共同毁灭的世界。

无论哪种结局，都会抬高美国通胀，且会削弱石油美元，美国对中东的控制都将遭到重创。

当然，美国的欧亚盟友也将遭遇沉痛的无妄之灾。因俄乌冲突、能源合作中断，欧洲盟友过了好几年苦日子，现在雪上加霜；亚太盟友如日、韩、菲律宾更高度依赖中东能源供应，已经把领导人愁得睡不着觉，要是海峡长期无法通航，对他们无异于天崩地裂。

赌注如此之高，焉能“一赢了之”？

即便不从中东立刻抽身，亦不过是一时回避、延宕“苏伊士时刻”。在美国社会高度撕裂、MAGA基本盘无心恋战的当下，美国在伊最多只能打一场规模更小的有限战争——这恰恰是美国最不擅长、吞下最多战略和政治苦果的冲突模式。持续和升级战争，只会让“美国的布尔战争”（注：导致大英帝国海外扩张终结之战）一语成谶。

这种进退两难意味着，美国已很难找到让霍尔木兹海峡“恢复原状”的路径；其向来大肆宣扬的“全球航行自由”这一关键公共物品，将要不复存在。

而所有目睹这一切的国家都会记得，事态发展至今的最重要原因，是美国悍然破坏基本国际规则，在伊朗有意协调双方立场的情况下，于谈判期间发起突袭，暗杀伊最高领袖和众多高级官员。

未来，美国势必继续尝试打通海峡，但这不会对改善其国际形象有任何帮助。即使是美国盟友，经历了美国战前鲁莽独断、战后推责甩锅，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：美国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为了攫取眼前一点利益；在步步紧逼中不断让渡利益，期待美国“不为已甚”“顾全大局”，只能让“大局”变得更加不可收拾。

之所以说这场美以挑起的冲突给美国霸权开出病危通知书，是因为它正经历双重“死亡”——

进退两难的战争将日复一日地消耗美国霸权实力，最终可能导致“物理死亡”；而在一场无端挑起、冲击全球的战争中，美国必将以各种方式击穿对手和盟友的预期底线，使自身霸主形象完全坍塌，这将是“社会死亡”。

霸权的灵魂，恐怕要先于躯体腐朽。

文/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?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 肖河

编辑/绫波、点苍

来源：侠客岛微信公众号